作者：谷建

人类自诞生以来，便学会了通过广交朋友来凸显自己"存在"的把戏。在原始社会，这种把戏可以理解为人类赖以生存的必要手段。因为那时的生存环境极其恶劣，唯有树叶遮身、唯以树枝和石头做武器的人类，尚不能凭一己之力对抗凶猛的豺狼虎豹，于是只能团结族内族外的广大人士，共同筑起一道牢不可破的安全屏障（后人称之为"势力范围")，再以联合起来的庞大力量在"屏障"内狩猎采食，确保生命的延续和壮大。

当人类进入到科技发达、文明辉煌的阶段，这"广交朋友"的把戏虽然有了别样的目的，但仍就脱离不了原始人的老经验。譬如"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""人没有朋友就像树没有根"之类的话，至今影响深远、深入人心，成为汉民族文化发展中不可或缺的独特景观。但在现时的官场饭局中，参与者往往会以"某某我认识""你那单位的某某现在还好吗"之类的话，来巧妙地显示自己那无处不在的"人脉网络"。

从古至今，我们似乎都逃脱不了要"广交朋友"的宿命，于是我们每天都有机会认识新朋友，每天都必不可少地要面对老朋友，我们的脑海里能随时"播放"出朋友和亲人的影像，那面目表情、那说话节奏、那举手投足，无一不清晰而细微地展露出来。因此，凭借超强的记忆功能，我们能认识所有我们想认识的人，也自然能识别所有的熟人与故交。然而从原始社会开始，人类因为要疲于奔命、要想方设法地求得生存，所以本能地忽视了自己的存在，只是在集体狩猎、共同防卫等行动里体味着自己的能力强弱和地位尊卑。历史穿梭到今天，人类的眼睛依然看不到自己，因为现代化浪潮的席卷，导致我们生活节奏加快、神情高度紧张、情感异化变质，我们似乎只能"活"在别人的眼睛里。

记得有位心理学家这样描述人类的尴尬困境："世界上最陌生的容貌，其实是自己的脸。人静的时候，你若要画出己的脸，那将是很困难的一件事。在我们的脑海里，有亲人的脸、爱人的脸、朋友的脸、明星的脸、某个自己偷偷喜欢或者仇恨的脸……即使在梦中，也很难出现自己的脸。梦里有你认识的人，也有你不认识的人，往往就是找不到自己。"我们生来便无可争辩地拥有着自己的身体，然而我们偏偏只能忽视掉自己的"影像"，转而把别人牢牢地镶嵌在自己的眼睛里，这是中国人还是世界人的共同悲哀？于是，古希腊最著名的哲学家苏格拉底，说了一句西方哲学史上大概是有文字记载以来的第一句经典格言："认识你自己。"自此，哲学便由对自然的探讨转向了人自己，开始了对人自己的关爱，从而由知识论向伦理学过渡。

儒家的"吾日三省吾身"到习近平主席的"照镜子、正衣冠、洗洗澡、治治病"，也正体现了"认识你自己"的中国智慧。与苏格拉底不同的是，中国智慧非但提出了要"认识你自己"，而且要在"认识"的基础上及时修正自己、及时完善自己，以期符合社会道德规范和时代要求。不过，倘要说人类真的一概不认识自己，怕也是过于武断了。在我看来，苏格拉底的"认识你自己"这句话里，仅"认识"二字，就应当区分出两个层面：首先，从表象来看，"认识"就是"看得见那张脸"而已。我们每天梳妆打扮都要对着镜子，所以总能看一看自己的脸。只是一旦投入工作、生活和社会交往，那极其有限的时间里，也不可能再留给我们持续照镜子的机会，除非那些靠脸吃饭、靠脸卖钱的人，但凡有了空隙，便要对着镜子涂脂抹粉，百般呵护。据网络媒体透露，有的影视明星只要是不拍戏，一天恨不能24小时都把功夫使在脸上。你能说她不认识自己吗？其次，从实质来看，"认识"就是"自我反省"之意。现实生活中，我们总能看得到别人的"斑斑劣迹"，却总是对自己的"不良言行"视而不见；我们也能时时痛斥别人的腐败堕落，可私下里却继续对自己放松要求，不时地原谅自己的过失，于是紧跟着别人跳下了悬崖。若从这个意义上来说，"认识你自己"该有多么重要！可是，你要是真的"认识"了自己，却又无法驾驭自己或者改变自己，这样的"认识"有何意义？

综上所述，要想从表象上"认识"自己，倒也不是什么难事。试想，倘若我们天天拿着镜子，时时刻刻照着自己，时时刻刻在跟镜子里的自己说话，说不定哪一天我们的梦里就会出现一张自己的面孔。如果这么做还不奏效，干脆去蜡像馆找工美大师为自己量身定做一个百分之百比例的"自己"，然后再把这个制作好的"自己"蜡像搬回家或者摆放在办公室，经常与之"四目对视"抑或"交流思想"，时间久了，以蜡像为载体的"自己"就会走进你的梦乡，甚而与你嬉戏打闹、草地翻滚、披星戴月、遨游四方也未可知。不过，要想从实质上"认识"自己，就远非那么简单了。缘何有此说？因为人是"万物之灵"，自有"灵"的奥妙。譬如：人会两面三刀、阳奉阴违、文过饰非、口蜜腹剑；人会避实就虚、以静制动、以逸待劳、以假乱真；人会假公济私、以权谋私、权钱交易、权色置换，等等。既有如此之多的"灵"的潜质，即使我们"认识了自己"，又当如何再进行下去？杂文家宣永光先生说："人，若想求快乐，只有责己；人，若想寻烦恼，只有责人。换一句话说，人，若向自己吹毛求疵，人品必高，学识必日进；人，若向别人吹毛求疵，人品必日低，学识必日退。你若愿判断一个人前途的命运，不必求笺问卜，不必推命看相，只留心他是惯于责己，或是惯于责人。"说到底，"认识你自己"的终极意义，必然是"责己"。而"责己"的动力应在于"求快乐""增学识""长人品"。

看来，人类不认识自己的宿命，应该归罪于"万物之灵"的傲慢与无知、功利与私念。若从这个意义上来说，"认识你自己"绝不仅仅是个伟大的哲学课题，而应该成为现时社会的人性关照和心灵诊疗的必要环节，否则，再多的思想教育、再多的制度约束、再多的惩治手段，对于人的进步而言，终究不能标本兼治、触及灵魂，甚而有功亏一篑或前功尽弃之虑了。

（作者：散文家、杂文家、评论家，著有杂文集《生命的本真》。代表作品有《防止公仆变“老爷”》《你吃的是什么》《识破“两面人”》《大炮的威力》等。多篇作品在全国、全军获奖。）